惊堂木的脆响在空旷的青石大殿里撞出沉闷的回声。
红木托盘上的天道玉简泛着森严的金光。李长生站在堂下,脖子上的千斤重枷压得他脊背微弯,耳膜渗出的血丝已经顺着下颌滴在了粗布衣襟上。
他没有抬头看主座上的公羊策。那双暗沉的眼睛,始终死死盯着玉简的边缘。在常人无法窥见的乱码视界里,整个大殿的灵气流动都变成了灰白的代码,唯独那枚代表绝对法理的天道玉简上,一团浑浊的暗红色乱码正像一条吸血的水蛭,顺着金色的底层规则纹理缓慢蠕动。
那是公羊策刚刚在偏殿收下香火珠时,心底不可遏制生出的贪欲残渣。这丝因果波动尚未被天道彻底同化,正极其隐蔽地腐蚀着玉简的防线。
沉重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推开。
陈玄鹤快步跨过门槛,袍角还沾着外围暗渠的腥臭泥水。他连粗气都没顾上喘匀,便将一个漆黑的铁盒重重搁在堂前的青石板上。
“大人!”陈玄鹤指着铁盒,声音拔得极高,眼角的余光故意扫向旁听席,“属下带人查抄了这小子的暗铺,在下水道的夹层里搜出了这批脏东西。全是掺了断肠草和极乐废渣的剧毒盲盒。去查封的两个差役只吸了一口,当场经脉溃烂,皮肉生疮!”
铁盒盖子虚掩着,一丝刺鼻的腐臭黑气顺着缝隙溢了出来,迅速在大殿内弥漫。
公羊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。那铁盒是他提前两天就交代陈玄鹤备好的,里头的气息做得极尽恶毒,无懈可击。
“物证俱在。”公羊策端起手边的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叶,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李长生一个,“你一个凡尘阶的杂役,私售剧毒秽物,乱我宗门气运。按外门铁律,该怎么判?”
这话不是问犯人,而是问站在一旁的铁寒州。
铁寒州冷着脸,腰板笔直,声音像淬了冰:“回大人,当断灵根,褫夺三魂,死罪。”
客座上,苏清颜端正地坐着,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,一尘不染。
那铁盒里溢出的劣质腐臭味钻进她的鼻腔,瞬间引燃了她体内剑骨暗伤的疯狂反扑。她灵泉干涸,那些被污染的极乐废气像无数把带倒刺的锉刀,在她的经脉深处反复刮擦。
苏清颜的呼吸猛地一滞。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堂下的李长生。
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她能清晰地嗅到那个死囚骨血里透出的、那一丝被死死锁住的纯净本源气息。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,突然闻到了一口清泉。喉咙干涩得像是要烧起来,苏清颜死死咬紧牙关,口腔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,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过去吸食的病态冲动。
她搭在白玉剑鞘上的右手食指,正控制不住地轻叩着剑柄。
嗒。嗒。嗒。
细微的震动声在安静的旁听席上有些突兀。楚休狂坐在她旁边,只当这位名门剑仙是对那铁盒里的秽物感到极度厌恶,连忙赔了个讨好的笑脸,将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
苏清颜没有出声。为了后续能拿到公羊策许诺的压制丹药,她只能坐在这里,像个高贵的哑巴证人一样,把这出颠倒黑白的荒诞戏码看下去。
就在主殿里死局彻底成型之际。
内门,云渺仙宗那座耸入云端的孤阁上。
云清月缓缓睁开双眼。她那双没有半分人类感情的冰冷眸子里,此刻却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愠怒。
她那如实质般的神识,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深海大网,一寸寸犁过外门暗市的排污暗渠。就在半刻钟前,那里爆发出一股极其精纯的极品药灵体气息,但转瞬即逝。对于停滞在灵界阶巅峰多年的她而言,哪怕只是一口极品药气,也足以强行洗刷掉积攒数年的法则污染。可现在,那条线索居然凭空断了。
外门暗市的下水道深处。
恶臭的淤泥没过了王富贵的膝盖。他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血沫。
在他怀里,柳若曦脸色惨白地晕死过去,手腕上那道为了爆发药气而割裂的伤口,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。
轰——
上方厚重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共振。王富贵脖子上的汗毛瞬间炸立,那是一种来自高阶生命的绝对威压,正隔着数丈厚的地层,无孔不入地向下渗透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王富贵嘴唇直哆嗦。
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块带有上古隐匿残符的阵盘。他体内经脉已经断了七八成,根本提不起一丝完整的灵力。他发狠般地咬破舌尖,直接喷出一大口心头血,全数糊在阵盘残缺的阵纹上。
嗡的一声闷响。
阵盘贪婪地吸饱了热血,勉强撑开一个浑浊的灰色光罩,将两人连同那个藏着商盟底层假账的玉简死死包裹在淤泥里。
高空落下的那道冰冷神识像切肉的钝刀一样扫过水面,把几只漂浮的死老鼠碾成了一滩血水,擦着光罩的边缘荡了过去。
王富贵咽下涌上喉咙的鲜血,死死搂住柳若曦,连心跳都强行压制到了最低。
外门刑堂主殿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几个在门边站岗的差役,看着李长生脚下顺着青石板纹路蔓延出的血迹,悄悄往后挪了半寸靴底。
“按理,刑堂审律,当有三问三辩。”公羊策放下茶盏,瓷盖磕在杯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休止符。
但他等不及了。偏殿里刚收下的那袋极品香火珠还在他宽大的袖子里发沉,散发着诱人的腻香。楚休狂正等着接盘黑市的巨额资产,这个李长生多活一炷香,便多一分暴露交易的变数。
公羊策盯着堂下犹如困兽般的血人,眼神冰冷,用那不容置疑的凡尘阶巅峰灵力压下了大殿里所有的呼吸声:“但本座代天行罚,铁证如山。你的罪,无需辩驳,直接刻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他抬手隔空一点,一道浑厚的灵力直接打入堂前那枚天道玉简中。
轰。
玉简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。金光中,无数繁复的刑律字符如同实质的玄铁锁链般垂落,瞬间笼罩了李长生四周的空间。沉重的规则之力当头砸下,李长生的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但他强行靠着重枷的边缘抵住锁骨,腰杆微微下沉,死死站定,硬是没有跪下。
楚休狂在旁听席上满意地翘起嘴角,掏出传音玉简在袖底摩挲。
铁寒州握着玄铁剑的手紧了紧,眉头微皱。不审不辩直接落判,这完全违背了刑堂复核的铁律。但他看了一眼公羊策那高高在上的神情,最终还是闭上了嘴,心中对这法度的绝对公正生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
温疏影从侧方缓步走近。她手里那把暗金色的天道刻刀,在法则金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泽。
按照公羊策的速决判令,这极刑的第一刀,就是要封死李长生的嘴和神识,彻底切断他辩驳的可能。
李长生始终没有出声。他的双耳已经被重枷的规则钝音震伤,听不见任何声响。在死寂的乱码视界里,他冷眼看着温疏影举起刻刀。
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。他的视线越过刀尖,精准地锁定了天道玉简上那一丝正被金光掩盖的暗红色漏洞。
温疏影脚尖点地,身形骤然前欺。
那把带着天道“封口法则”的刻刀划破虚空,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规则啸叫,直挺挺地逼向了李长生的眉心。
